三国历史波澜壮阔,英雄辈出,然亦如星河璀璨,众星闪耀之际,总有几颗暗淡的星辰被光芒掩盖,苏则便是其中一颗。此公于三国志中有传,却仅寥寥数百字,事迹不显,声名不彰。然细读其生平,则见其风骨凛然,堪称曹魏边陲之砥柱,凉州之孤忠。今日为文,非仅为发潜德之幽光,亦欲借苏则之经历,窥见三国乱世中地方良吏之艰难处境与悲剧命运。
苏则,字文师,扶风武功人。少以学行闻名,举孝廉,辟公府,皆不就。后为酒泉太守,转安定、武都,所在有威名。曹操征张鲁,过其郡,见而悦之,以为金城太守。此一段履历,已可见苏则非寻常刀笔吏,而是有实绩、有风骨之能臣。其在酒泉时,当为汉末,天下大乱,河西走廊诸郡往往自立,苏则能于乱世中治郡有方,已属不易。
然苏则真正于史册留名者,乃其在金城太守任上之事。金城,今兰州一带,为曹魏西陲之重镇,亦是羌胡杂处之地,叛乱频仍。苏则至郡,内抚吏民,外御羌胡,恩威并施。史载其“与羌胡通好,得其所赐,皆以赏士”,又“收其俊杰为吏”,使金城郡得以粗安。此处可见苏则之治边智慧不以夷狄为异类,而能以诚待之,以利导之,以才用之。此种胸襟,在三国人物中实不多见。
然苏则最为后人称道者,乃其刚直不阿之品格。魏文帝曹丕即位后,曾问苏则“前破酒泉、张掖,西域通使,敦煌献径寸大珠,可复求市益得不?”此问可谓意味深长。曹丕以帝王之尊,向边郡太守索求西域珍宝,实已失帝王体统。而苏则之对,更为千古名言“若陛下化洽中国,德流沙漠,即不求自至;求而得之,不足贵也。”此语掷地有声,直如金石。曹丕闻之,亦为之默然。苏则此对,非仅拒一索求,实是在帝王面前捍卫了边吏之尊严,亦为天下官员树立了风范为臣者当以德化民,而非以媚上取宠。
然苏则之悲剧,亦正在此等处。其刚直既为曹丕所不悦,又为同僚所忌。史载苏则“与董昭论天子之礼,昭不能屈”,董昭乃曹魏重臣,苏则竟于朝堂之上令其难堪。又“与临菑侯植善”,曹植亦为文帝所忌。以此数事,苏则虽以功封都亭侯,迁护羌校尉,然终不得大用,郁郁而终。一代良吏,竟困于朝堂之猜忌,卒于边任之上,岂不悲哉!
苏则之悲剧,实为三国时代地方良吏之缩影。彼时天下三分,各欲扩张,边郡太守往往处于内外夹缝之中。对内则需应对朝廷之猜忌、权臣之倾轧,对外则需安抚夷狄、抵御侵扰。若苏则者,既有治边之才,又有抚夷之德,更有直言敢谏之节,可谓全才。然曹魏朝廷不能善用之,使其终老边郡,不得入主中枢。此非独苏则一人之不幸,实乃曹魏政治之缺陷所致。
更深一层观之,苏则之遭遇,亦折射出三国时代“德”与“位”之矛盾。苏则有德有才,然位不过太守;曹丕虽居帝位,然其索珠之举,已失帝王之德。此种矛盾,在三国乱世中尤为普遍。曹操虽言“唯才是举”,然其用人实多权术;曹丕更以九品中正制固化门第,使寒门子弟难以上升。苏则虽出身扶风苏氏,然其家族非曹魏核心集团,故虽有功,终不得大用。此乃制度之悲剧,亦为时代之悲剧。
苏则之孤忠,还体现在其对汉室之态度上。史载其初为酒泉太守时,汉室尚存,苏则未尝有背汉之心。及曹丕篡汉,苏则虽为魏臣,然其心未必悦。观其对曹丕索珠之对,以“化洽中国,德流沙漠”为言,此中暗含对曹丕德行之批评。苏则心中之理想君主,当是能“化洽中国,德流沙漠”者,而非徒以珍宝为务之曹丕。此种隐秘之政治态度,虽史书未明言,然细读其言行,当可窥见一二。
苏则于三国志中与张既、温恢、贾逵等合传,此数人皆为曹魏地方良吏。然苏则之独特处,在于其不仅有治才,更有直节;不仅忠于所任,更能于帝王面前守正不阿。此种品格,在三国人物中实属罕见。惜乎陈寿为其作传,仅数百字,未能尽显其风貌。后世读史者,亦多注目于曹操、刘备、孙权等风云人物,而忽略了苏则此类地方良吏之存在。
然历史之真相,往往不在朝堂之显赫,而在地方之细微。苏则治金城,使边郡得安;对曹丕,使帝王知德。此等事功,虽不显于当世,然其精神实可传于千古。今日重提苏则,非仅为发思古之幽情,亦欲借其事迹,思考何为良吏、何为忠臣、何为政治家之品格。三国乱世,英雄辈出,然如苏则此类默默守边、刚直不阿之人物,或许更值得后人铭记。
苏则之生平,虽不若赤壁之战般波澜壮阔,然其于边郡之治绩、于朝堂之直节,实为三国历史中不可忽视之一页。其遭遇之坎坷,亦折射出三国政治之复杂与残酷。今人读史,当不惟大事件是观,亦当留意此类冷门人物之经历,方能更全面地理解那个时代之全貌。苏则虽殁,其风骨长存,此乃历史给予后人之宝贵遗产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