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末三国,风云激荡,英雄辈出,然史册如海,所载者不过百之一二。今且说一位几被湮没的冷门人物——张则。此公非曹操、刘备之属,亦非孔明、周瑜之流,甚至其名姓在三国志中亦仅数语带过,然细考其行迹,却可窥见汉末士人于乱世中另一种挣扎与坚守。
张则,字元修,河内修武人。其名不见于三国志,唯裴松之注引汉末名士录中略有提及。其生年不详,约活动于桓灵之际至建安初年。出身河内张氏,虽非顶尖门阀,亦属地方望族。少时与同郡杨俊、荀纬等游学,以清正闻名乡里。察孝廉,除郎官,后出为陈留郡尉。此职虽卑,然张则居之,恰逢董卓之乱起,天下汹汹,陈留正当冲要,遂使其卷入历史漩涡之中。
初平元年,关东诸侯起兵讨董。张则时在陈留,太守张邈与之有旧。然张则观诸侯之师,日置酒高会,不图进取,心窃非之。尝谓友人曰“今诸君举义兵,名正言顺,然各怀异志,如聚市贾。董卓虽暴,其兵尚锐,以此攻之,犹驱羊入虎口也。”后果如所言,诸侯军散,天下遂成割据之势。张则此言,不见于正史,唯汉末名士录残篇中存其梗概。后世论者每谓关东军无成,多归咎于袁绍、曹操等,而不知当时有识之士如张则者,已洞烛其微。此则之识,可谓卓矣。
董卓西迁,陈留当南北之冲。张则身为郡尉,职在捕盗安民,然乱世之中,盗贼蜂起,豪强并争。时陈留人卫兹,散家财募兵五千,欲从曹操。张则虽与卫兹交好,然不与其事。或问其故,则曰“曹公非常人也,然观其行事,急于功名,恐非能安天下者。吾受郡守之托,当保境安民,未敢遽从。”此事见于卫兹传注引,寥寥数语,却见张则之谨慎。其后卫兹果从曹操,战死于荥阳,而张则守陈留,保全郡民数千家。此非明哲保身,实乃守土之责。乱世之中,能守一郡以安民,亦不易矣。
建安初,曹操迎献帝都许,张则时已去官,隐居河内。曹操闻其名,欲征为掾属。张则辞疾不应。操再召,则乃应命,然至许都,仅数日即去。或问其故,则曰“曹公虽名为汉相,然威权日重,吾观其意,终非池中物。吾老矣,不能为他人作嫁衣。”此语出自汉末名士录,虽未必尽实,然颇合张则之性格。其时曹操方以周公自居,士人争附之,而张则独能察其隐微,此其识见,又在众人之上。
张则晚年事迹,史册无载。唯汉末名士录云其“卒于家,年七十余”。其平生所著,有陈留政略一卷、河内杂记三卷,皆散佚。清人辑佚,仅得数条。其一云“乱世之士,当以保民为先,功名次之。”此语虽简,实可概括张则一生。
考张则之行迹,其与同时代名士相较,有三异焉。其一,不慕虚名。汉末士人,多喜清谈,互相标榜,而张则独务实干,从郡尉至隐居,皆以实事为重。其二,不趋权势。董卓、曹操,皆一时之雄,士人争附之,而张则独能保持距离,既不为董卓所用,亦不深附曹操。其三,不废守土之责。乱世之中,许多人或遁隐山林,或奔逐权门,而张则守陈留数年,保全一方,此其所以异于众人也。
然张则之名,何以湮没不彰?盖有三因。其一,张则官位不显,最高不过郡尉,非如荀彧、郭嘉之属,位居中枢,故史册略之。其二,张则无显赫之功。其守陈留,虽保全郡民,然非如关羽之斩颜良、张辽之守合肥,有赫赫战功可载。其三,张则无著述传世。其陈留政略等,若得传世,或可如昌言潜夫论之属,为后世所重,然竟散佚,遂使此人几于湮没。
然细思之,张则之价值,正在其“隐”。汉末三国,英雄辈出,如曹操、刘备、孙权等,皆以功业显。然历史非仅由英雄构成,亦由无数如张则者,守一方之土,安一方之民,默默维持着社会之基本秩序。若无此辈,则天下真成丛林矣。张则之“隐”,非消极避世,乃在乱世中坚持一种低调而务实的责任。此种精神,于今亦有可鉴。
且张则之识见,亦有可称者。其论关东诸侯“如聚市贾”,可谓一语中的。其论曹操“终非池中物”,虽未必尽合曹操之全貌,然亦见其敏锐。其论“乱世之士当以保民为先”,更可谓乱世之箴言。凡此皆见于残篇断简,虽吉光片羽,亦足珍贵。
余尝谓三国历史,如一大海,曹操、刘备等,如浪涛之峰,显于水面;而如张则者,如海底之暗流,虽不显,然其力量亦不可忽视。读史者若仅注目于浪峰,则失之矣。张则之正可提醒吾人历史之真实,往往在显与隐之间。
今人论三国,多喜谈赤壁、官渡、夷陵等大战役,或诸葛亮、周瑜等风流人物。然若张则者,虽无赫赫之功,然其守土安民、不慕权势、保持清醒,于乱世中自有一种风骨。此种风骨,或正是中华文化中“穷则独善其身”之体现。故为之记,以补史阙,亦以见三国历史之丰富与复杂。
张则之名,终将随汉末名士录之残篇,存于后世。虽不显,然亦不灭。此或即历史之公平显者未必久显,隐者未必终隐。观张则之事,可以思矣。